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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2019年大学毕业后,朱逸没有上班,她花了两年时间专心考研,最终未能成功上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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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,朱逸从老家来到深圳求职。工作一年后,朱逸陷入了无意义感——看不到意义的文字工作,看不到意义的头脑风暴,看不到意义的kpi,看不到意义的工作周报,都令她感到厌倦,她再一次萌生了“考研”的念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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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对学术研究没什么想法,可能读了研究生后,职业道路会宽一些?”,朱逸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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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豆瓣上,有一个叫做“校招遗漏人才自救中心”的小组,有6万多组员,其中不乏毕业后几年不工作,专注于考研或者考公的年轻人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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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酷的就业现实,内卷的职场,长久以来的社会规训与生存压力下,自我的需求被习惯性忽视,打一份谋生的工,困于无意义当中的迷茫……考研,或者考公,成为朱逸们解决现实困境的救命稻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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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谓‘成为更好的人’是不是一场骗局?ppt排版小技巧,满目琳琅的简历,大厂实习offer,我们最终是为了什么?这条路要走到哪里,我才可以有喘息的余地。”一位去年考上985高校研究生的年轻女孩,在社交平台上写下这么一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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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更体面的未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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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最近又想考研了”,24岁的朱逸坐在我对面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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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,朱逸从一所双非本科院校毕业后,花了两年时间备战考研。去年春天,看着笔试成绩距离录取线一年比一年远,她死了心,从老家来到深圳,进入一家公司从事文字工作。

?在与我碰面之前,朱逸与朋友就自己的工作现状,刚刚讨论过一番。她做的这份文字工作,没有多少难度,也几乎看不到能力提升的空间。朋友评价她的工作“毫无门槛”,认为她该“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”。话听起来没毛病,她又隐隐约约觉得被对方pua了。

?大学毕业时,朱逸向往的职业有两种,在老家的普通大专做个行政老师,进入一线城市的互联网大厂。在社会评价里,前者稳定,后者高薪,两份职业都指向同一个词——体面,也是一样的竞争激烈,朱逸需要更高的学历,更漂亮的院校背景,才有可能挤入这道门槛。

?班级里40多名同学,大四期间参加研究生考试有30人左右,只有两人收到录取通知书。多数同学和朱逸一样,为了备考,错过了实习的机会。

?拿到毕业证书后,想到空白的实习经历,朱逸更提不起勇气投递简历,寄托于考研的期望也更重了一些,“读研期间实习,可以过渡一下”。

?毕业后的第一年,朱逸与同班几名同学租住在学校附近,准备下一次研究生考试?。这年全国参加研究生考试的考生,达到340万人次。一起复习的几个朋友,都没过录取线,朱逸的笔试成绩,距离分数线只有几分。?

?朱逸提出再考一次,父母没有反对。母亲也跟她约定,“再考不上,就去上班吧”。朱逸能看出来父母心里的矛盾,“他们怕我留什么遗憾,而且我表姐连续考了4年,他们觉得应该再支持我一次”。前几天,朱逸在电话里又跟父亲聊起这段考研经历,父亲在话筒那端说,“你如果一直不出去上班,就是巨婴”。

?2020年底,朱逸毕业后第二次进入研究生考试考场,这一年全国考生人数有377万,比上一年多了30万人次。她报考的普通211高校某专业,七八百人竞争5个招生名额,她又失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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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年备考的日子并不好过。“再失败怎么办”的恐惧,与父母的争吵,远离社会生活的枯燥……回想起当时的情景,朱逸耷拉着头,嘴角垂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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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毕业后,又花了3年时间复习考研的宋智,感受要比朱逸深切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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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压力特别大,目标一退再退,最后就是别说什么985、211,随便考上一个就行。每天在心里问自己——‘我能考上吗,我考不上。那我坐在这里干啥?没有任何用。算了,没有什么意义。可你都搞了这么久了,多招人笑话,那你干啥呢’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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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智大学学的中医,本科毕业后,原本有机会走专长通道进入中医院。她决定继续考研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“怕别人瞧不起”。大四期间未能上岸的同学,绝大部分都选择了继续考研,况且医生这个职业,对学历的要求原本就高,“在医院里,人家都是硕士起步,你也不能差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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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,宋智被一所211高校录取,专业很一般,与她的本科所学并无多大相关。拿到通知书后,她放弃了读研的机会,并决定彻底告别医生这一职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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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完全就是为了面子,不能考3年没个交代,还不被人笑话死”,回想起这三年的生活,宋智觉得过于盲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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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智生活、读书都在老家东北,面子在当地,是顶重要的东西。在那个社会环境里,公务员、老师、医生这些体制内职业,是“镶金边”的工作,“别的干啥都是街溜子”。?

“那时见识的少,想不通,走那条路起码是个很稳妥,大部分人能瞧得起你的职业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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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体制,村镇公务员就行?

相比之下,张明苑对体制内的向往,有着更迫切的现实考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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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张明苑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,她陆续报考过4、5次公务员考试,最近的一场是四川省考,她报考了乡镇机关的公务员岗位,最后的笔试成绩令她沮丧。跟前几次考试比起来,这是她考得最差的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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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后的第一年和第二年,张明苑没有固定工作,大部分时间扑在公务员考题上,靠做家教,以及培训机构兼职,勉强糊口。?

张明苑的大学位于四川三线城市内江,就业机会不多,她读的又是工商管理专业,在求职市场上并不受欢迎。大四时,同班同学要么打算跨专业考研,要么计划转行。与他们不同,张明苑一门心思想找份好工作。?

大三结束后的暑假,她独自跑到成都,打算找一份行政岗位的实习工作,大太阳下奔波了将近两个月,她一无所获。在招聘软件上投递出数不清的简历后,联系她参加面试的,不是销售岗,就是客服岗。很多公司招录行政实习生的要求令人咋舌,“有些公司要985、211专业,有些公司说只招行政管理专业,我学的工商管理不符合条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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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悻悻回到内江,找了份家教的兼职,一边寻找新的实习机会,最终在11月,在当地一家知名国企,获得了两个月的实习机会。上司特别叮嘱她,第二年可以报考企业岗位,实习生有加分的机会。可惜元旦过后,新冠疫情出现,该国企也中止了招聘计划。疫情来临之后,求职市场一片冷清,再加上专业上劣势,张明苑的希望渐渐熄灭。考公,成了她摆脱困境的新期望。

?连续几次落败,与父母的矛盾也不可避免,“他们希望我边工作边考试,害怕孤注一掷耽误了太多机会”。

?去年夏天,窘迫的收入,父母的压力,张明苑开始寻找稳定的工作机会,终于在去年年底,以临聘员工的身份进入内江某公职部门。现在这份工作,虽然忙,但下班时间准时,有双休日,工资和五险一金都有保证。

?“这就秒杀很多私企了”,以前求职时,不买五险一金的,实习期不发工资的,什么“坑人”的小公司张明苑都遇到过,她在培训机构兼职时,因为周六考试需要请假,老板知道后特别不高兴,明里暗里讲了很多次。对比现在的工作环境,她考进体制的愿望更强烈了。

?张明苑的实际收入,跟体制内的同事比起来,还是差了一大截,人家的公积金比她高,年终奖也是她的两倍。在这里,在编的公务员数量不多,一大半都是张明苑这样的临聘职工,前几个月,有个临聘同事裸考上岸,看着对方轻松跃入“龙门”,她心里五味杂陈。

?“有没有考虑过一线城市,那里机会可能多一些”,我问张明苑。“没有,在成都我都生存不下去,更何况北上广深”,她回答得很干脆。大学同学中,只有一个女生去了一线城市工作。她留意过对方的朋友圈,发布的状态大都是聚餐或游玩,看起来“跟在小城市打工的人没什么区别”。

?一位在村镇做公务员的同学,生活状态令她很是向往,“住在自己家里,养了自己一直想养的小狗”,对方大学毕业前后,有机会以选调生的身份成为公职人员,这是进入体制内相对容易的途径。

?到了张明苑这里,考公之路要艰难许多。她所学的工商管理专业,报考公务员也不占优势。在公务员招录表里,专业对口的岗位并不多。有好几次,她只能报考三不限(不限专业、学历、户籍)岗位,这些岗位竞争往往异常激烈。?

“有想过考公之外的出路吗?”我问她。

?“路走到这样子,我都不知道能干嘛了,如果现在是大二,我可能会选择考研。” 上一次省考失败后,张明苑重新打开过求职软件,更新简历的时候她发现,能拿得出手的履历,和一年前似乎并无区别,“填来填去,还是学校那点儿破事儿”。

?看着简历上那几行字,张明苑不自觉地跟在企业上班的同学做了对比,想象着对方漂亮的职业履历,“那一瞬间好绝望,好像被困在这里了”。“(为考公荒废的)这两年,如果说它是有意义的,那应该一次考的比一次好吧,如果它是没有意义的,那它又确实存在着啊”。她像是要跟我解释什么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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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浪费的三年?

做了一年医生之后,宋智决定彻底告别体制。

?实际上,在第三年考研备考阶段,宋智已经进入珠三角一家中医院。在门诊室里,她的工作并不顺心,患者更愿意选择四十岁以上的中医师,她每天能接待的病人,最多时有10个,很多时候一天一个病人都没有。医生薪资与开出的药物费用挂钩,她每月收入2000多元。

?但收入不是宋智离开的核心原因。相比西医,中药价格不透明,“开70块的方子会被骂的,你得开二三百的方子”。看完一个病人,前辈会过来叮嘱她,“你应该给他开什么药,才能拖住他,让他下次还来”。“这跟我想象的救死扶伤根本不一样。”医院里,同事们对学历和职称的崇拜,到了令她恐怖的地步。“有职称的歧视没职称的,没职称的歧视他的普通博士生同学,博士生歧视他手底下的硕士研究生,那时候我才明白,我永远摸不到那个头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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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医院干了一年后,宋智辞职进入深圳一家游戏公司。从读大学起,她就一直在做游戏账号转卖的兼职。2020年,受疫情和行业影响,公司破产。宋智回到东北老家,在一个中药材电商公司找了份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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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开始做中药材线上出售,宋智只想暂时过渡一下。医学院的学生大都看不上这个行业,同学们给这行起名“卖假药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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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一年后,她对这份职业有了明显改观。她是公司唯一一个技术支持,同事们非常信任她,大家对产品也倾注了不少心血。?

和大量购买药材的客人沟通后,宋智也发现,其实很多人没有医保,如果经济条件不好,他们不敢去大医院看病,只能买些中药材缓解病情。她提供的服务,也得到了很多客人的正向反馈,“在这里,感受到了以前体会不到的信任和被尊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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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大学同学当中,绝大多数人走的还是考研考博进医院这条路,“花两年、三年时间拿到录取通知书,能往上考就考,能进好医院就进,进不了好的,进个一般的也行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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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,想想备考那三年,宋智觉得对不起自己。“那三年时间,要是去医疗资源紧缺的乡镇医疗机构,给那些不关心大夫年龄和资历,只期望费用便宜,能治好病的人们看诊,还能发挥一些价值”。?

“浪费了,时间完全浪费了”。

成为“更好的人”??

进入职场一年的朱逸,最近陷入了“无意义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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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是大公司的通病,办公室会议多,流程繁杂,朱逸的实际工作却很清闲,每天她得学着与其他同事一样,在汇报计划与成绩上大费笔墨。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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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不到意义的文字工作,看不到意义的头脑风暴会议,看不到意义的kpi,看不到意义的工作周报,都令她感到厌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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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觉得现在的状况,跟学历有关系吗?”我问朱逸。

?“应该有,学历应该能给我一点自信吧。”?朱逸所在公司,近期辞退了一名外包员工,理由是“学历不达标”。公司里能力突出的高管,大都毕业于清北复交。同时进入公司的年轻人当中,也不乏此类高校的毕业生。

?“学历还是挺重要的,感觉是跟着你一辈子的。”

?朱逸的同事当中,有人考上了在职研究生,学费十多万,她有些心动。现在,她不愿意辞职考研,“要是失败了,工作经历又断了,要承受的压力太大了”。

?“今年互联网裁员这么厉害?还
#2024考研时间确定#教育部近日印发2…来自北京亦庄-微博插图
会向往大厂吗?”?

“会啊,就算只能待一年,但是可以赚钱啊。”随即她又说,“可我也不知道赚钱要干什么,房子我是不敢想的”。她有一张粉扑扑的瓜子脸,皮肤白细得能看见血管,因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,此时,这张有些稚嫩的脸上,又露出惯常的茫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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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几个月来,朱逸一直被kpi困扰,对于上司定的自媒体10w+的任务量,她觉得不切实际,尝试着与对方沟通过,被上司几句话打发了。谈到kpi,她眉头紧蹙,秀美的脸上挂满愁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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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很迷茫,就是过一天算一天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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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读过朱逸过去写的文章,能看出她在写作上的一些天分。谈话间隙,有好几次,我打算列出她身上这些闪光的特质,鼓励她走自己的路。最终,我忍住了,毕竟这条路,与稳定或者高薪,可能都距离甚远。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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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们见面后的第三天,朱逸发给我一篇文章《假装上班的这三年》。文章中的主人公笨笨,2019年年底失业后,不再工作,在父母面前她假装还在上班,白天的时间花在蹲茶室,泡电影院,玩桌游,过上了一种与社会脱轨的生活……笨笨形容自己,“身在泥潭,如果能爬起来,回头看看也有意思,如果爬不起来,那就爬不起来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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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的留言区,一位年轻的妈妈发问:我如何让我的孩子们,在未来不愁吃穿的情况下,还有动力走出去过创造价值的人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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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的朋友圈里,女孩q也转发了这篇文章,配文是“好想哭”。q去年考上一所985高校的研究生,读研的目的是进入互联网大厂。在转发这篇文章的前两天,q曾分享过这么一段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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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“成为更好的人”是不是一场骗局?ppt排版小技巧,python课程,练出马甲线,收藏夹里的ted演讲,满目琳琅的简历,大厂实习offer,我们最终是为了什么?这条路要走到哪里,我才可以有喘息的余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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备注:文中人物均为化名。?

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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